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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北京这边的春运提前不少。

春运潮大约1月中旬以后就开始了。1月19号出差长沙,早上7点多出发,首都机场T2航站楼已经熙熙攘攘水泄不通。旁边不少托运高尔夫球包的中年男子,我留了下心,大多是去海南的。顺手查了下三亚的酒店价格,已经涨得面目全非。

1月21号凌晨1点回北京,到达大厅里还人声鼎沸。我往出口去打滴滴时,得侧身挤过人群……黑压压的羽绒服,双肩包,或者休闲大衣,让我一瞬有点恍惚,以为误入了早高峰时段北京西二旗、国贸的早地铁站。

心下有点奇怪。再一抬头,来的滴滴专车是居然辆崭新的蔚来,内饰相当豪华,估计价格不会低于50万。路上问司机,为什么机场这么晚了还这么热闹。司机笑笑:

“晚班机便宜啊。今年大家伙要不没工作了,要不早放假,还不知道年后要不要来呢。回家能省就省着点。”

他拍拍方向盘,“您这也是我今年最后一单了。明天也回了。”

一聊到就业这个事,两个人都话匣子打开。年轻的车主说自己“当年工作之前跟大厂和金融都沾边”,2022年下半年后其实就处于半赋闲状态,游荡了大半年也没个着落,到2023年6月撑不住还是干了滴滴。其实活也不大好干,钱不好挣,但是,他叹了口气,“有点事干吧,总比闲着好。”

我问,过完年还回来吗。他沉默了十几秒,闷声说,“孩子读书呢,不回来怎么办?"。

我不敢再追问下去。车平稳的行驶在深夜空旷的北京街头,窗外有零星的车辆,偶尔有亮着灯的加油站。车厢内空气有点凝滞。不堵车,很快到家门口,司机出来帮我后备箱取了行李。个子很高,挺斯文俊秀的。

“您慢走”。

“好咧,谢谢”,我顿了顿,转头说了句,“您过年好,希望过完年工作生活一切顺利”。

他笑了,黑暗中不太分得清是什么样的笑容,“谢了您了”。

过了两天,相熟的按摩师傅,傍晚时过来,半抱怨半庆幸的告诉我,今天高峰期地铁居然坐到了位子,不挤。“人少多了”。但是,她摇摇头,又有点沮丧,说“活也真少了”。师傅是2008年来的北京,在著名的温泉会馆干过,在她的回忆中,那是绝对纸醉金迷的镀金时代,大大小小的老板们在会馆里通宵泡澡打牌,技师们白天睡觉,晚上就守在包间,偶尔给老板捏捏胳膊捶捶肩膀,就是几百上千的小费。这种盛况一直到2013年反腐。之后温泉会馆不行了,师傅在几个线下足疗店漂了几年,正好互联网O2O平台又轰轰烈烈起来,她手法好,容易找到老顾客,就果断“吃螃蟹”成了第一批平台入驻的半自雇的手艺人。2017-2019年是师傅回忆中最幸福的高光时刻,活又多,客户还讨喜——“你们海淀这边的有知识的人看电脑,都要按摩,说话又客气,不计较”。做为平台顶尖手艺人,她一个月收入有3-4万,时间还自由,心情也好。

一切在2020年戛然而止。然后再也没回到从前。师傅仍是平台顶流,但月收入已经降到2万以下,碰到淡季,也就1万出头。23年初还有点盼头,经过这一年,50多岁的师傅心气也被磨得七七八八。好在闺女争气,大学毕业已经在北京工作了几年,还算稳定。她一边给我做艾灸,一边说,“唐老师,春节前你随时约我吧,反正现在活也不多,晚上晚点也不要紧。我春节也不回去了。”

师傅说话的时候,我想起两天遇到的蔚来车主&滴滴司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篇旧文里自己写过的一句话——

“庙堂上轻飘飘的一句,是底下百姓长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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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涯

唐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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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金融学者,香帅数字经济工作室创始人,香帅的金融江湖公众号主理人,香帅的北大金融学课主理人,年度财富报告主理人,曾任北京大学金融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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