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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哥哥,你走后的第十三年,我终于明白,"I am what I am"需要怎样的勇气。我仍然见到你的眼,你风霜后的灵魂,和你孩童的天真。我终于学会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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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烟花灿烂,他比烟花寂寞
于2003年4月1日

还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守着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终于知道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呆呆抱着电脑,开始是麻木发懵,敲下“他比烟花寂寞”这个几个字后,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敲小一边开始码字一边泪如泉涌,几次不得不停下来,去擦键盘。写到夜里三点,听到“一心一意奔向那未来日子. 我以后陪你, 寻觅好故事……”,终于没能忍住,哭出声来。

那时候的我,正离家万里在天寒地冻的加拿大念硕士,作为一只游手好闲的文科狗,天天和数学编程死磕,睡眠严重不足,脸上长满了不再青春的青春痘。开始感到岁月的碾压,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命运抗衡。在孤单忙碌中,咬着牙,靠星爷的插科打诨,古金的似海江湖、哥哥那“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拼命度过自己仓惶慌乱的青春。

哥哥这一生好比烟花,满眼绚烂,夺目惊心的美丽。即便是死亡,他也终于选择一种最激烈的方式——从象征香港旧日绮丽奢华的文华纵身而下,以生命完成最后一次的绽放。

听到他的死讯,并不觉得是真的。渐渐地开始痛,一点一点地痛入骨髓。

我们是听哥哥、小虎队和Beyond长大的。

女生都傻傻地笑,陪着小虎队一起“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男生们心里都住着一个杰仔(《英雄本色》),正义帅气冲动地“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心里面,童年稚气梦未污染”。

直到有一天,哥哥在红磡的灯光下说,“过去多少快乐记忆,何妨与你一起去追”,再有一天,家驹从舞台上坠下,小虎队分道扬镳……才知道懵懂的少年时光,终究要走远。

后来,哥哥终于厌倦山水丛林。他回来,微微一笑,一抹惊艳竟比红更嫣红。那时候的我们已经开始麻木,日子比流水还长……募然看见虞姬,悲莫悲兮生别离。那成绝唱的一眼,好像是爱,好像是绝望,好象是欲诉还休。这赤裸裸的一眼,直说尽了旷古风月,让不谙世事的我们都颤傈惊懼——原来在伦常情爱之外,有这样刻骨铭心的欲望和性感。哥哥的这一眼,不知碎了多少女人从少女时代模模糊糊存着的梦想……我们却仍然不能不爱他。不再因为他爱男人或是女人……只因为他的盛开绽放,这种美丽,在日光下绚烂,在夜晚便是致命的无可救药的诱惑。什么是风情万种,哥哥这一眼便道尽了。

再后来,我们开始高考,我们在校园漫无目的地寻找,我们急急地将青春束之高阁,我们学会了委曲求全,在平淡的人生中做最卑微的梦,最平常的事。还是哥哥,昂然地说:“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逃课游荡在街头的那个下午,听着walkman里低沉磁性的声音,我落下泪来。

我听见了他的坚强和懦弱,从容和冲动,他的小心翼翼的自尊,他的寂寞,骄傲,渴望,和惶惑,他灵魂中的自由和枷锁……在艰难与内心挣扎对抗的岁月之后,他选择做“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即使命运捉弄,也要一心一意地忠于自我。不惜用刹那芳华,换人间百年。在平凡的消磨中,我们只剩下哥哥,以他决绝的爱与完美,成了骨血里的刺,暗里思量的火,刺痛照亮那昏茫浑噩的青春。

再后来,我们不再为周杰伦和SHE落泪或狂喜,我们忙于出国,求职,谋生,在人潮人海中浮沉……周围的声音都没有了,好像哥哥当年唱的:“遇上冷风雨, 休太认真……”在喧哗的世界里,内心如此寂寂。偶而在卡拉OK听到极为旧远的声音,哥哥问“ 有谁共鸣”,说“这一生也在进取,这分钟却挂念谁”,这声音触动我们内心里那根温柔的干净的弦,原来我们没有忘记,岁月可以过去,爱却没有忘记。他和他们仍在那里,即使只是一方小小的角落……这让我们安心。

而哥哥却走了。在愚人节快要结束的时候,开了一个让我们笑不出来的玩笑。那么爱美的他,终于将他一生的故事说完。结尾的方式,比宁采臣更唯美,比程蝶衣更决绝。

终于明白哥哥走了,不会再有那双永远含情的眼睛,超越了男人性感和女人妩媚的极至。不会再有凤歌笑孔丘的狂野不羁,不会再有不容转寰的爱与恨,不会再有属于我们的岁月和青春。他这一走,将心中暗存的一点希望生生地剜去,只剩下漫长的日子,让我们生活在虚伪的成人世界里。我们残留的童话,随他一起,飘飘坠落……永远不再。

别了,哥哥。当烟花刹那绚丽,当流星刹那划过,我将记得你。这点思念,比天的蓝深,比海的蓝沉。

“无谓问我今天的事,无谓去知,不要问意义。有意义,冇意义,谁可定判,不想,不听,不知……

无谓问我一生的事,谁愿意讲失落往事。有情,无情,不要问我,不理会,不追悔,不解释,意思。

无泪,无语,心中思绪景触不愿你知,一心一意奔向那未来日子。我以后陪你,寻觅好故事……”


2
      骊歌
于2013年4月1日

2013年初春一个午夜,看完《西游降魔篇》后,记得北京那日难得的夜色清朗,我抱着手站在路口很久,看着路面稀疏的车流,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说点写点什么,却终于没能动笔,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几乎要淤积成伤。

那一年是哥哥的十年忌。那一年是我回国在北大教书的第三年,日子琐碎而机械。在年华流逝又无所事事的惶恐中,不可抑制地自恋又忧伤,开始追问自己生活的意义。眼神越来越冷静,嘴角越来越讥诮。常常会想起哥哥的《玻璃之情》,“从前我会使你快乐,现在却最多叫你寂寞”。

十年了,哥哥,我想你该一切都好。

怀念已成为矫情。当你不存在的第90张专辑开始被发行,当第一千零一个圈内或圈外人在电视台电台报纸和志抽泣着回忆与你的不知真假的片段,我有点想笑。好时代,所有的私密记忆情感都可以拿来制作成快餐,流水化作业,推向市场。

一直想写点什么。和你有关,却其实又没什么关系。时间流驶,文华门前的颜色无论如何是褪却了。趴在键盘前边哭边写“他比烟花寂寞“的孩子早已谙熟LV和PRADA的历史,并以贩卖兼并收购和投资者行为偏差这样包装精美的知识为生计。我们终于快要长成精英的苍天大树了,而追求知识和真理的最初冲动和快乐却已经褪色。

哥哥,谁有勇气如你?决然地成为那“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十年可以用来做什么?断断续续地爱一个或者几个人,营营苟苟地为几黍稻粮谋,将床头的啤酒换成清水——然后在镜子前的灯光下,漠然地拔去第N根泛着银色的发。

很早以前,还没有发胖的高晓松在一张叫《青春无悔》的唱片文案中写道:“死去的人是幸福的,而我们还要继续在这个滑稽得令人绝望的世界上坐着,在黑夜里为一张赖以糊口的唱片撰写文案,并且试图讲述你们。”

多么高兴,在琉璃屋中快乐生活。哥哥,你的岁月终于静好,不再徒劳和时间做愚蠢的抗争。

而我们,早已在路上,并且将忘记。

3
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于2016年3月30日凌晨

如今我的理想成为了只想活下去,正确的浪费剩下的时间。(张楚《冷暖自知》)

哥哥,你走后的第十三年。我终于明白,“I am what I am”需要怎样的勇气。在漫长的学会好好爱自己的过程里,我仍然见到你的眼,你风霜后的灵魂,你孩童的天真。

我猜,有很多和我一样的芸芸众生,从小痛恨做一只马铃薯,被削土豆的机器制成流水线上整齐规划的土豆泥土豆酱土豆块。然而我们又不能拒绝被“主流”认可的安全感和成就感,害怕被边缘,被疏远,被“大多数人”另眼相待。在这种逡巡犹豫张望的生活中,我们或多或少试图做小小的反抗——来来去去,却无非是跷课,抽烟,偷偷剪碎老师围巾,染奇怪的发色,化夸张的浓妆这样流于形式化的小把戏罢了。

然后我们长大了开始老去,身上枷锁越来越多,渐渐习惯“主流”生活方式,我们的勇气和发根一样渐渐稀薄。我们开始瞻前顾后,开始从别人的瞳孔里去看自己。终于有一天揽镜自照,发觉自己成为了年轻时嘲弄和抗拒的样子——衣冠楚楚地带着一堆代表“精英”身份的名片和头衔,却言语无趣,面目模糊。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年少痴痴爱过的人和事变得越来越遥远的时候,那么多人惦记着哥哥。不自己跌跌撞撞走过一程,不会知道成年人的童真是如何的珍贵。儿童的纯真好奇是天性,而成年人的纯真好奇是选择——是在清楚知道每个决定之后的得失利弊之后,仍然选择对初心的坚守。

不疯魔,不成活。以这么决绝而美好的姿态维护着赤子之心的,哥哥,也只得你和寥寥的几个罢了。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今夜,在北京的五环边,哥哥,我想起了你。想起了我自己。春风仍然微微料峭,不知道会不会吹向你在的那一方,不知道你可好,你那里,是不是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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