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方兄是中国红筹股巿场最早的操盘手之一。因为家庭原因,我2000年代初海外念书时认识他,伊正执掌上海实业,沪港资本市场上风头正盛。印象很深,伊有传统沪港金融圈的精英气,儒雅斯文又锋芒毕露,也有文人脾性,写得一手好文章。也正因为此,与我这年轻后生颇有几分文字上的惺惺相惜之感。近年明方兄做私募,仍活跃于一线,但也更多显露出那个“慢时代”的书生气,他的【时空三部曲】随笔集,文笔隽永清淡,故人旧友与岁月流金,皆在笔下淌过。
今年初这个系列第三部《生命是一场彼岸花开》 出版,寄与我。我恰好带着上了去塞舌尔度假的飞机。幽闭的机舱里,像是跟时光和人生做了一场长谈——那种感受,怎么说呢?借用陈炜写的书评中的一个词,“疏离又温热”。
陈炜是复旦人,也是法学和文学博士,现任中信出版集团董事长。他给明方兄书评的名字叫做《出上海记》—— 我觉得,不仅仅是写给这本《生命是一场彼岸花开》的评论,而更像是我们这几代中国经济浪潮里沉浮于海的人的心灵写照——出上海,最终是为了不断“走出自己”,走出那个被框定的世界。
“人必须离开故乡,才能真正理解故乡;必须成为他者,才能最终认识自己” ——这句话,放在技术变迁与地缘政治变化的今天,显得格外刺痛。
与明方老哥相交莫逆。我们年纪相差不少,属于忘年交情。至今仍然记得,和明方大哥初次相遇是在浦江的游轮上,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而他总是那样清清淡淡地讲述他的意见。后来,每每在人生转折颠沛的当口,我总乐意找他聊,因为他总是用最清晰的逻辑和最耐心的倾听来包容世事。
冬日暖阳的午后,嘉铭中心楼下的中信书店。明方刚从上海来京,我们就约在这里,席间提及了他的新作《生命是一场彼岸花开》(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第一版。该随笔集连同他之前在该社出版的《梧桐四季又一年》《时间留在了空间里》,在七年间形成了他的时空三部曲),谈到了上海滩上的旧人旧事,不免为之扼腕。我们认识的很多老朋友、老同事、老领导已然过去;当年的很多事,从彼时看和当下品,已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当时是局中人,当下已然是他者了。但所幸者,我们今天还可以一起坐下来,以更加超脱的心态来谈过去、现在和将来。
明方老哥言谈间有种特殊的气质,既带着上海滩特有的克制,又隐约透着漂泊过后的通透。我认为是他生命中“出上海”与“归上海”的褶皱里,沉淀下来的东西。翻开《生命是一场彼岸花开》的书稿,文中写着:“其实,过去也许永远都在,它在一个光线找不到的地方,等待某一支记忆的烛光被点燃与唤起。”
01
出上海记
作为一个前记者、企业管理者、投资人,以及一个写作者,明方笔下构建出的“出上海”,绝非简单的地理迁徙,而是一代人的精神离散史。为什么是“离散”,因为时代往前,人被裹挟着往前,往前便意味着和过去决裂,和旧事物道别。
九十年代的上海,正处于某种巨大的蜕变前夜,南京路上的霓虹尚未完全亮起,弄堂里的吴侬软语已开始混杂着对外面世界的想象。书中写到了金先生的《繁花》,也写到了“老散户”杨怀定的百万历程。他们这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都曾经站在外滩,看着浦东那片尚显荒凉的土地,同样,也都看着高楼平地起,霓虹跨浦江,心中涌动的不是留守的安稳,而是对“别处”的执念。
“别处”在明方的叙事中,始终带着一种优雅的痛感。这种感觉,对于背井离乡的我来说,尤其无法自拔。我会思念母亲为我整理行囊时,樟脑丸的气味在箱底沉淀成乡愁的底色;我会思念父亲在院子抽烟的背影,被清晨的白雾一点点吞没;我也会怀念上一次走过康平路,梧桐叶落在肩头,像时光无声的叩问。回忆中的细节是动人的,在明方的书中,你能看到很多这样的细节,和离别有关,和离别的浪漫有关。从上海到香港,特别是在上海实业工作的18年间,他诚实地记录着那种“既渴望飞翔又恐惧坠落”的矛盾——这是每一个从黄浦江畔走向维多利亚港的游子,心中共有的隐秘。
香港、日本京都等地域,在明方的书中不断出现。这些地方并非一个现成的城市,而是一个需要被重新认知的“他者”。明方以惊人的诚实,书写着上海和其他城市旅居的文化震荡;他也写时代每一个场景中的身份的试探与重构。特别有意思的是,他特别擅长捕捉那些微妙的错位时刻——他现在自己带着手机来拍一些场景,比如他来出版社看我,就拍了一场大楼中庭长得桀骜不驯的一丛竹子——这些和人一起,被记录在了这本书中,构成了离散者最真实的生存状态:既不在此,也不在彼,悬置于不同文化、各自时代、两种身份之间。
但是,我觉得非要从文化层面看随笔,是牵强的。他写“出上海”,最终是为了写“出自己”——走出那个被弄堂、被单位、被计划经济时代所规训的旧我,在更辽阔的语境中,重新理解何为“上海人”,何为“中国人”,何为“漂泊者”。这种出走,因此具有了某种存在主义的意义:人必须离开故乡,才能真正理解故乡;必须成为他者,才能最终认识自己。
02
旷野漂泊与应许之地
我和明方老哥聊人生,往往就会聊到我们共同熟知的上海。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我,上海的岁月,都不是success story的线性叙事,而是一场在繁华都市中的荒野行走。
他说:昨天的雨淋湿不了今天的地。我想,一个企业管理者的香港漂泊是孤独的,即便他的文章中讲到香港都很克制——铜锣湾的喧嚣中是否有更深的孤独,半山豪宅中能否窥见阶层的鸿沟,兰桂坊的灯红酒绿何以保持某种清醒的疏离——都只能变成笔下只言片语。
这种“旷野感”来源于明方对“漂泊”的深刻体认。他的文字没有将漂泊美化成浪漫的流浪,也拒绝将其简化为苦难的堆积。在他笔下,漂泊是一种根本性的生存境况——每个人都是时间的流浪者,都是空间的过客。他写旧时香港、少时上海,他也写常玉、陈冲、刀郎;当然,他的笔下也有更多的企业管理者,他们引入了星巴克、创办了知名基金。而对明方来说,作为曾经的上海医药的掌舵人,他花了不少精力来写中国的“医药人”。书中有一篇专门写了恒瑞医药的孙飘扬,文章洋洋洒洒,却是创新药腾飞之初的写实。
书中的人物共同构成了一个“漂泊者的共和国”。在这些描写中,明方显示出一种罕见的“他者之心”:他不仅能看见自己的漂泊,更能看见所有人的奋斗;不仅印证自己的人生,更是对所有在命运中辗转的他者,生出深切的共情。
这种“心安即是应许”的领悟,并非消极的妥协,而是一种积极的建构。对于这个时代浪潮中的每一个人,我们的应许之地不在地理的终点,而在心灵的觉悟之处。所谓应许,不是上帝赐予的流奶与蜜之地,而是人在经历了一切起起伏伏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依然选择热爱的能力。
早上,上海的朋友发来一张生煎包子的照片,热气腾腾。我下决心,下次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尝一下。双城生活中,城市的记忆早已面目全非,但是我们总归可以在某个老弄堂的拆迁废墟中,闻到熟悉的食物香气。如同明方的文字描述的,我们的应许之地不在远方,而在我们愿意为之赋予意义的任何地方。
03
在理解他人中抵达自我
书中最动人的部分,是明方对“他者”的持续凝视与深切理解。“彼岸花开”的意象,在他笔下逐渐从一种个人的抒情,升华为一种伦理的立场——所谓彼岸,不仅是空间上的对岸,更是他者的心灵;所谓花开,不仅是自我生命的绽放,更是对他者生命的看见与成全。
明方写人也写城市。他所呈现的人物图景是复杂而多元的。这些人物不是功能性的配角,而是各自生命故事的主角。明方以谦逊的姿态进入他们的世界,倾听他们的声音,理解他们的选择,这种“他者心”使他的散文具有了某种时代历史的温度。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明方从未将“理解他者”变成一种廉价的道德姿态。他诚实地记录着理解的困难——阶层的差异、代际的鸿沟、政治的歧见,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屏障。但他更相信,在这些屏障之上,依然存在着某种可以相通的东西:对尊严的渴望,对爱的需要,对意义的追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是这些共通的人性基础,使“彼岸”不再遥不可及,使“花开”成为可能。
在书的前记中,明方又一次在Osaka,写下一段文字,他说:“随笔的书写不仅是字词句和标点符号的组合,它更是一种看待世界以及识人识己的方式,糅合着特殊的时空,留给未来的读者。”
我想,生命不是从这一岸到那一岸的直线航行,而是在无数彼岸之间的永恒摆渡。每一次靠岸,都是为了下一次出发;每一次花开,都是为了见证更多的花开。而他者,从来不是需要被征服或同化的对象,而是照亮我自身存在的镜子,是使我得以完整的另一半。
读完明方的书,我重新想起浦江畔的相遇。那时我尚未理解,他眼神中那种既疏离又温热的复杂神情,究竟来自何处。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经历过漫长漂泊之后,在无数他者心中穿行而过,最终沉淀下来的东西——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差异的尊重,对连接的渴望。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是这场花开的一部分;每一次真诚的理解,都是向彼岸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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