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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不惜代价救经济

2022年5月14日,周六,北京,晴

5月14日北京天气超级好,蓝得澄澈。然后有人在票圈说,这叫核酸蓝,瞬间石化。当天2022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举行。一般来说,经济学家观点很少完全一致。不同流派、风格的经济学家,比如说学院派,市场派,偏左,偏右,体制内,体制外,多少会有交锋对峙,这次倒是很统一,基本就是三个字—— “救经济”

 

最具人性光辉奖:黄益平——

“不惜代价救经济,发钱”

 

没有任何疑问,北京大学黄益平教授的金句是本场最佳。简明,扼要,悲悯,具象。简而言之,就是目前的经济形势下,需要“不惜代价救经济”,方法是“发钱”

 

黄老师说,这句话的原型是欧洲央行的前行长德拉吉在欧债危机时候提出来的(do whatever it takes to preserve the euro ),黄老师改成了“do whatever it takes to save the economy”。意思是,在经济危机时刻,“稳经济”本质上是阻止系统性风险,必须放在宏观政策首位,什么杠杆率、结构、效率、公平这些问题都要放到次要位置上。

 

黄老师认为,中国的全力抗疫进入到第三年,很多企业和很多家庭的流动性遇到巨大问题。如果流动性断裂,生存也是会有困难的。所以在维持现有抗疫政策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更直接地支持这些机构,去支持老百姓的生活。现在到了采取更大力度的稳定经济措施的时候,但是重点应该放在中小微企业,特别是老百姓生活的稳定上,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经济复苏。

 

作为顶尖宏观经济学家,黄老师对目前货币政策也提出一针见血的建议:

 

第一,货币政策要更关注总量而不是结构。

第二,货币政策要保证独立性,但前提是密切关注跨境资本流动问题。

 

最近很多经济学家都在讨论货币政策应该“以我为主”,不被美联储加息等外部冲击所影响。但黄老师认为,考虑到蒙代尔三元悖论(汇率稳定,跨境资本流动,和独立货币政策只能三选二),为了保证货币政策独立,需要对跨境资本流动加以关注,否则担心会按下葫芦起了瓢。

 

另外一个点我觉得更重要。这几年央行在“结构性货币政策”上创新很多。所谓结构,其实就是要求对行业或者具体对象“精准”放水。其实很多时候,精准的意思就是计划。不是所有计划都不好,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计划的结构经常是效率不高。平时效率不高也就罢了,危机时刻央行是最后贷款人,是市场信心背书的核心,一丁点的软弱和低效很可能造成预期恶化,导致资本市场和实体经济都陷入螺旋式下跌状态。

 

黄老师的发言是在下午。大家听了一天,其实已经蛮困顿了。但在这样一场相当官方的论坛上,从黄老师这样身份的学者口中,以如此简明直接的方式讲出,就像大石扔进平静水面,激起巨大涟漪。很多经济学家纷纷赞黄老师,就“不惜代价救经济,发钱”这一句话,足可以在这个时代的经济史上留名。我也觉得如是——那一刻的黄益平老师,不仅是“著名经济学家”,更是真正怀有悲悯,正直,和勇气的中国知识分子,完成了“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的自我塑造。

 

最具前瞻奖:张斌——

“货币政策要防火、灭火、救灾”

说到货币政策,不能不提一下社科院世经所的张斌教授。他和黄老师的观点在价值观上高度一致。更重要的是,张斌教授从2021年中就开始——

 

1)不停呼吁加大货币政策力度,大力降息。

2)提出货币政策要更关注总量而不是结构。

 

到今天看,都是对的。如果货币政策早点在正确方向上启动,现在的经济虽然不能扭转乾坤,但市场主体的日子会稍微好点,疼痛会略轻。

 

发言中,张斌教授针对目前市面上很多似是而非的二货观点—— 比如说,现在经济都这样了,货币政策没用了—— 对货币政策的作用和路径给出了详细解释。

 

张斌教授的观点非常简单:给定目前的疫情管控,货币政策做得好或者不好,对经济的影响是更大,而不是更小。他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说,如果疫情期间的经济环境像森林火灾,那么货币政策的作用有三个方面,第一是防火,第二是灭火,第三是救灾。

 

所谓“防火”,就是通过总量货币政策,改善经济主体现金流问题。疫情期间,经济活动被停止,经济主体非常容易出现现金流断裂问题,就像到处都是小火苗,火星子的森林一样,需要普降大雨浇灭火星—— 也就是总量货币政策,即降息。通过降低利率,降低债务成本,提高资产估值。中国的企业、政府、居民加在一块 300 多万亿的债务,一个百分点的利率下降,就能减少 3 万亿的利息,还有对资产价格的强力支撑。仅此两项,就能改善不少经济主体的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阻止火星蔓延。

 

所谓“灭火”,也是通过总量货币政策,及时放水,防止各个金融市场连锁式崩盘。 疫情期间,企业运行不正常,各种风险放大—— 相关的商业票据市场,资产抵押市场,债券市场,银行间市场.....都紧密联系在一起。很容易发生火烧连营的事情。所以央行需要及时放水救火。截至4月份,中国信贷市场几乎就是雪崩的状态, 全社会的信贷已经出现严重的收缩压力。其中房地产贷款是绝对惨不忍睹,而房地产左边托着住房抵押贷款,右边通过卖地收入这个渠道托着基建——都是经济“国之重器”。所以表面上看目前中国各金融市场运行还算是平稳,好像是灭火的任务没那么严重,但实际上内伤很重,仅房地产这个火,就足够让信贷和经济塌方。

 

所谓“救灾”,倒其实回到了精准的路子上,针对特定的行业、企业,找到他最该救的地方。但是要注意,救灾款不是理论上能“收回来”的款子。而货币当局无论是在找企业找行业还是直接发钱方面,都缺乏特别优势。救灾工作,是应该财政来做,货币辅助。

 

张斌教授进一步论证,货币当局在防火和灭火方面有独特的优势。为什么有独特优势呢?因为其他部门做不了,只有货币当局有这种专业能力和工具来做,而这无疑应该是货币当局的主要职责。

 

关于货币政策, 很多优秀的宏观学者也都委婉表达了和黄益平教授、张斌教授相一致的观点,比如管涛说“中国货币政策的时间窗口并不是美联储是否加息,而是通胀期到来之前”,黄海洲说,“当前需要更大力度的财政,货币政策支持,并且时间点很关键,宜早不宜迟。” 张建华则是非常系统地从一个商业银行行长的角度阐述了“结构化货币政策”的利弊权衡。

 

专业,直接,不斡旋,不含糊,这是黄益平教授和张斌教授观点的最可贵之处。现在是信息饱和的年代,是信息胡乱解读更饱和的年代。在这个中国经济微观主体毛细血管僵冷到生命临界值的当下,这样清晰,具象,有力的专业观点实在是太弥足珍贵了。当然,举办方也功不可没。

 

最具艺术气质奖:李稻葵——

“保经济就是保生命”

清华大学的李稻葵教授的发言则应该夺得“最具艺术气质奖”。

 

李稻葵教授先给了两个战场的判断,将抗疫与保经济并列,提出:

 

1) 控制好疫情,保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是应对复杂国际形势和严峻挑战的最好方式。同时计算出过去两年的抗疫成功相当于人均寿命多了10天,即相当于救了400万人的生命。

 

2)保经济就是保生命。,稳经济就是保生命。李教授计算出,人均消费每年增加一个百分点,折算成寿命是能够增加6天,全国算下来就是230万人的生命。所以保消费就是保生命。消费是跟经济增长同步的,所以保住生产线,保住产业链,把潜在GDP增长速度保持住,就相当于保生命。同时李教授的研究发现,消费下降是有惯性的,今年消费下降1%,未来七八年都会下降,这相当于损害人民生命。所以保生命就要保消费。而保消费,就要保物流通畅,以及对受影响的百姓直接给予现金补助。

 

这段话在网上被摘得七零八落,也被诟病甚多。但你仔细品,我认为主题句还是很清晰的。我听视频会议时一边随手翻小说《鹿鼎记》,恰好看到小宝上神龙岛一节—— 洪教主点头道,“陆高轩智谋深沉,武功高强,笔下更十分来得,一篇文章做得四平八稳。很好,很好,你跟随白龙使同去便了” 。

 

花絮:国家智囊余永定的弹窗

中间发生了一个特别逗的场景。余永定老师是中国老一辈的宏观经济大家,原社科院世经所所长,央行政策委员会委员,妥妥的中国高级智囊。老余也是中国最会带弟子的老师——他门下弟子包括何帆,张斌,张明,徐奇渊......这个弟子阵容国内还真没见过第二家。

 

余老师参加了5月14日的会议——当然是线上会议,毕竟老人家已经被居家隔离了14天,大门没出地吃了两周速冻水饺,做了十几次核酸。最逗的是,居然还被弹了个窗。当李稻葵教授谈到可以“把人隔离起来生产,边生产边隔离”。余老说,我不能展开回答你的问题了,我已经连续做了十几天核酸,现在有弹窗,我得出去跟他们交涉。很抱歉用这个当结束语。

 

哈哈哈哈哈,真的忍不住要笑出猪叫声。

笑着笑着,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突然想,要是吴趼人同志从晚清穿越到2022年,会不会写一本《2022年目睹之怪现状》呢?这会不会成为《百年孤独》一样伟大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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