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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村镇银行奇幻之旅:是监管缺失还是监管错位?

正文

 

最近被一篇“犯我汉者虽远必诛”的文章刷屏,当然,热文的命运通常是404。不出意外,半小时后,这篇热文牺牲了。其实内容也没啥,就是之前上了热搜的,涉及了40万储户,400多亿存款的“河南村镇银行暴雷”事件的一个续集 。

 

最近不少河南村镇银行的异地客户有河南取钱的打算,湖南的,沈阳的,深圳的——结果发现,自己的河南“健康码”变红了。对于2022年的中国人来说,健康码变红跟“社交残疾”几乎是同义词,你上不了公交,进不了商场,学校,公园,幼儿园,餐厅,甚至公司。再仔细询问,发现但凡你满足两个条件,1)是这些暴雷的河南村镇银行的储户;2)要取钱,你的健康码就会神奇地精准地被赋红。

 

我在这头被隔离,你在那头被赋红。

2022年,科技改变世界,果真如是。

 

河南村镇银行的事情已经有段时间,4月开始有储户无法提现,监管层一查,结果查出一个奇幻的故事——
 

河南4家村镇银行(河南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柘城黄淮村镇银行、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背后大股东都是“河南新财富集团”。新财富搭建了一个跟村镇银行网银体系一模一样的网银系统——可以认证,转账,支付,有对应的客服等等,李逵李鬼,也说不清楚。

 

储户存钱的时候,银行工作人员将储户的信息分别在正常的、受到监管的银行系统和外部搭建的系统各输入一份,看上去一切正常,但钱实际上没有进入银行账户,而是流入了大股东控制的外部账户。在2013-2014年“互联网金融” 热潮后,线上揽储使得这些银行可以突破地域限制,以高额回报吸引不少异地客户。

 

至于钱进来后,当然是去投资。投资顺利的话,这个把戏还真不容易揭开口子,这几年经济下行,大批项目垮掉,钱打了水漂。加上2022年老百姓收入下降,动用储蓄维持生活的需求上升——一来二去才露了馅。

 

仔细想想,这还真的是一次离奇的“复合型金融犯罪”:非法揽储,银行内部人员内外勾结,互联网金融犯罪,偷天换日,移花接木,好像都能在里面找到影子。按照一个业内人士的说法,这个事情属于“金额不算巨大,但影响极其恶劣”—— 

 

其中最核心就是严重挫伤了中国普通百姓心中“银行=安全”的认知。风波出来后,很多存款在村镇银行的人惴惴不安。实际上,虽然这种明目张胆的欺诈不一定很多,但村镇银行通过各种线上渠道“高息揽储”,然后放贷到一些不一定靠谱项目中去的情况是普遍的。2021年监管层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发布《关于进一步推动村镇银行化解风险改革重组有关事项的通知》,要推动村镇银行有效处置化解风险。没想到改革没来,风险已经开始引爆了。

 

这个事情本质上是挺荒唐的。但我有点担心,尤其在这个“远程赋红码”之后,批评和反思会容易发生视角偏移,集中到大河南不靠谱这个议题上。谈到金融也会容易认为是“金融监管缺位”——比如说村镇银行利用互联网平台去跨地区揽储,板子又打到平台身上,然后进一步加强“监管”。

 

过去几年,这种事几乎是周而复始地在发生。“管”的范围是越来越宽,但是“监”的效率却不见提高。

 

我希望把逻辑稍微往前推一层,引出更深层的反思——监管政策的制定是否应该有前瞻性?是否有容错和修正空间?

 

比如说,村镇银行是2007,2008年左右作为解决“三农”问题的金融配套创新提出来的,目的是要“支农支小”,要让金融服务深入农村区域,在“多层次的金融体系”中充当毛细血管的作用。从2006年开始论证试点,到2007年开始大面积推广,几年间就发展得如火如荼,全国山河一片红,截至2021年,全国有1651家村镇银行。

 

那也是中国信贷需求高涨的年代。来呀,快活呀,一切都没有尽头。

 

没有想到的是,2012-2013年之后,中国同时出现两个趋势:第一是人口快速向大城市流入,乡村人口凋零;第二是从重资产的制造转向轻资产的服务,经济增速和信贷需求快速下行——这两个趋势让遍地开花的大批村镇银行失去了“着力点”,陷入了无米之炊的生存困境。

 

遇到生存困境自然要找出路,村镇银行相对灵活的股权结构,远离监管中心的“地缘优势”,以及“银行”特有的揽储地位,让他们快速找到了自己定位——揽储通道。之后互联网金融相继进入金融爆发期,整顿期——到2017年4月之后,P2P等互联网金融被严控,村镇银行因为有银行两字护体,开始在整个表外资金链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这是一个蛮有意思的结果:对影子银行的监管越严格,村镇银行反而因为在整个银行体系内无足轻重的角色获得了生长空间。一直到2018年后经济持续下行,资管新规让金融市场加快出清,再接着2020年疫情冲击,一步步引发了资金链的风险,这才让监管层意识到,当年种下的因,已经成了有点苦涩的果。2021年银保监会发布的《通知》 ,就是希望尽快化解村镇银行带来的表外金融风险。

 

所以,在2007-2008年这个时间大力推行的村镇银行,究竟是实现了富农助农的金融创新,还是十多年后被金融监管的“问题”,看来答案是明显的,接下来可能值得追问的是,谁该被问责?雪崩的时候,当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我们仍然可以追本溯源,问一下,监管政策出台的机制本身,是否值得思考?在一个工业化,城市化已经到达拐点的时期,为了一个局部的目标(扶农助农),出台一个逆全局趋势(城市化2.0版,制造到服务,重资产到轻资产)的政策,这是优化还是逆优化?

 

类似的例子实在不少,双创,互联网金融创新,结构化货币政策,还有A股市场的熔断,都曾抱着美好初心,都曾落了一地鸡毛。是初心的情怀重要还是打扫战场的成本重要?一个理性主义者可能觉得是后者。

 

到底该怎么办?坐着说话不腰疼的我当然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补丁不好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打另一个补丁,周而往复下来,一件T恤生生补成了一件百衲罩衫,密不透风,大夏天很容易捂到中暑,捂出一身痱子。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个故事,一个54岁的失地农民,还失去了一个肾,几乎无劳动力,又因一场事故失了独子。和妻子七度试管终于在两年前迎来了一对双胞胎,四口之家依靠儿子100万的抚恤金生活。如今,这用命换来的100万和这家人的命运一样,在风中飘。

 

想起了多年前写过的一句话,“庙堂上轻飘飘的一句,是底下百姓长长的一生”。

 

知否、知否。

 

香帅

于2022年6月14日南京酒店隔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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