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国前,我特地把延亮的新书《货币的秩序》放进随身的包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最适合看点需要静下心来的东西。飞机落地的时候,书也正好读完。我打开手机,忍不住给延亮发了条微信:“写得很好,比《信心的博弈》更好读。”延亮小得意:“这是它超越上本的地方,我在努力。”随即叮嘱我写篇书评。我说,等这趟美国之行结束之后——因为这本书讨论的,恰好是我们这个岛链化时代最重大的问题之一:美元所支撑的国际货币秩序,是否已经走到一个重要的历史关口?
书里,延亮的判断是:当下正是国际货币秩序的重构期。美元独大的单极货币秩序正在走向碎片化和多元化,包括黄金、欧元、人民币乃至数字货币,会在储备、结算和融资等领域,一点点分走美元的功能——
这些变化,也能从资产价格中听到回声。按LBMA数据,2022年黄金年均价约为1800美元/盎司;到2026年8月28日,现货黄金约为4455美元/盎司。比特币则从2022年初约4.7万美元,升至当天约7.7万美元。自2025年初以来,美元对人民币和欧元总体呈震荡走弱。就在我上飞机前,30年期美债收益率在8月17日升至5.31%。“全世界最安全的安全资产”,正在被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
但是,落地美国的第7天,从纽约一路看到硅谷,我跟延亮说,我有点困惑。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的美国经济和消费,充满经济上行期的灼热感:上千元的美网一票难求,两瓶水加一个 DONUT,10多美元,第五大道摩肩接踵。短短十年,纽约市一般最低时薪从9美元涨到17美元,家庭收入中位数超过8万美元。某天早上去 BlackRock(贝莱德),更是觉得空气中都是金钱的味道——2016年6月底,它管理的资产约4.9万亿美元;截至2026年6月30日,已经达到15.3万亿美元。硅谷也不必说,年轻技术男去年还在学校,今年已经完成1亿美元融资——这种故事天天上演。全世界的老钱、新钱,都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如果美元秩序正在碎片化,为什么最强的增长、最密的资本与最昂贵的消费,仍在美国发生?
延亮嗔怪,“你还是没看细,这不就是第六章(《美元霸权:使用与动摇》)讨论的话题吗?”
汗颜,返回去再读,发现答案横跨第五、六章——
美元的力量来自两根锚:一根是美国主权信用和制度保障构成的“法理之锚”,另一根是庞大、高效的金融市场构成的“功能之锚”。我在纽约和硅谷看见的,是“功能之锚”的无比强大:全世界的钱还在往这里流,最聪明的人还在这里创业,最昂贵的技术和最野心勃勃的资本还在这里相遇;但另一方面,不断膨胀的公共债务、频繁使用的金融制裁、越来越高的美债收益率,则是“法理之锚”在松动的迹象。某种意义上,管理15.3万亿美元资产的贝莱德和超过5%的30年期美债收益率,恰恰是同一个美国经济中这两根锚的镜像:前者代表着它仍然强大的吸引力,后者则代表维持这种吸引力的成本正在上升。
货币秩序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你上我下的跷跷板。真实的历史也很少会是一场整齐划一的新旧更替。更多时候,它像初春的新绿:旧秩序仍覆盖着大地,而新秩序已经沿着边缘和缝隙,一点点长了出来。
去年,郭凯把它称作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结束的开始”。
所以我理解,美元真正的转折,不是它不再强大,而是它必须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才能维持过去那种不证自明的强大。这不是逻辑上的矛盾,而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矛盾重重的历史。
想到这里,我好像有点明白延亮为什么要在2026年写这本书了——不是为了给出“美元霸权即将结束”的结论,也不是重复“美元无可替代”的共识,而是将一个正在发生、但尚未形成共识的秩序位移,放在历史的桌面之上。
在自序中,延亮说,如果《信心的博弈》是写给自己的,那么《货币的秩序》更多是写给“大家的”,或者说,是“写给这个时代的”。这份“野心”并非凭空而来。延亮的职业经历,其实一直贴着国际货币秩序的中轴线行走:他在IMF参与过欧洲债务危机的救助,回国后又长期从事外汇储备经营管理相关的全球宏观研究,后来进入市场,也一直在大学讲授全球金融系统。政策、市场和学术,是他自己反复强调的三重验证。
年初,高善文博士曾抱病读完这本书的初稿并作推荐;亚当·波森推动英文版出版;易纲、朱民、廖岷、黄益平、宋铮为中文版写下推荐,埃斯瓦尔·普拉萨德等则在成书过程中与他反复讨论、提供反馈——与其说这是这些重要的学者和政策研究者对延亮的背书,不如说,他们都意识到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这个时代共同讨论的问题。
我常常会觉得,所谓时代之书,并不是替时代宣布结论,而是在共识形成之前,先为变化命名,为争论建立坐标。而延亮这本书的价值,也正在这里——现实会不断替它翻页。
8月28日,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发表讲话后,市场把9月加息概率从约35%上调至约56%,现货黄金当日下跌3.19%,至约4455美元/盎司。沃什本人没有承诺加息,而是强调,若通胀不能以足够速度回落,美联储仍“有工作要做”。我再次翻开延亮的书——第九章的题目正是《黄金能否替代美元》,里面的判断是,近年来黄金的价值重估,本质上反映的不是金本位制回归,而是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趋势的强化。据延亮本人回忆,6月底他在西湖边和一位投资人散步,对方问他,市场上最大的错误定价在哪里。他的回答是,黄金被低估了。那时,现货金还在每盎司4000美元上下徘徊。
不过说来好笑,学者总有“知行不合一”的毛病。当时延亮特地让助理记下几个黄金ETF,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买。因为接下来,他又一头扎回去校对这本书的索引了。说到这本书的索引,延亮说自己“几乎到了执迷的地步”。出版编辑劝他,普通读者不爱看索引,不如不做;他的回答是:“没有索引,这本书可以不出了。”
为什么?他举例,这一轮3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3%,有人问原因,延亮从索引里的“终极买家缺失”一词,一秒钟定位到了第173、174页——换句话说,延亮希望自己这本书,是当下货币秩序重构这个时代之问的“索引”:每一次现实的震动,你都可以翻开它,看看这一次,究竟是哪一根锚在动,哪一条链正在断,又有什么新的力量在生长。
所有旧秩序的裂缝,都是新秩序生长的空间。作为一个中国的货币研究者,延亮看到的是:“货币秩序重构是百年一遇的机会,能否抓住时机,是时代给我们的课题。”但他也谨慎,因为“货币的竞争本质上是制度和信任的竞争”。所以他提醒说,一个更开放、包容和富有弹性的金融体系,一套更市场化、更具弹性的汇率形成机制,才是这场重构真正的胜负手。
我想,这种“叩问时代”的渴望,大概藏在每个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深处。前两天有朋友说,这几年我《钱从哪里来》系列的命题越来越宏观:从2022年的“岛链化”,2023年的“消费价值观变迁”,2024年的“叙事之年”,到2025年的“资金、产业、消费三重重置”——背后其实也是类似的焦灼和渴望。
因为隐约看见了时代的风暴之眼,所以你希望亲历历史,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历史的生成之外。
而货币秩序,本来就由制度、信任,以及人们共同相信的故事构成。
我曾问延亮:中金的工作已经那么忙,为什么还要做这样一件近乎纯粹的学者式工作?
他顿了一下,说:
“我们是讲故事的人,有时候,也可能是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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