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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罗大佑

我生活圈子很窄。很多时候,接触更广义上的中国社会,常常靠滴滴打车、美团、O2O 服务——外卖、司机、快递、美容按摩。这些人群加起来应该已经超过 1 亿。我估计,在中国劳动力市场上起码占 20% 以上,应该是有典型意义的。

昨晚长沙出个短差,晚点 3 小时。等聊完事情回到房间,浑身像散架一样。JW照例在美团上给我找了个女按摩师。大概半小时后,一个脸圆嘟嘟、还有点稚气的女孩进来了。JW 不放心,问了一句:“你干多久了?”她说,5 年。原来她读的是湘潭一所职业学校的跨境电商专业,后来就做了美容按摩。

小女生性格很好,也健谈,阳光。但人生故事却不算阳光。

她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妈妈小时候得脑膜炎,有点智力问题,这些年就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太能出来。父亲在外面打工。外公外婆带着她长大。很穷。她用很轻快的语调说,大概在 7 岁的时候,过年外公买了一个溜溜球,那是她人生第一个拥有的玩具,兴奋了很久——说到这里的时候,手上按摩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受到那一瞬她有点恍惚。初中其实成绩很好,但想想不能再读下去了,万一读到大学,学费也是问题。进了职校后她就开始养活自己,每天下课就去打工,包括拖水泥袋、帮餐馆搬油,打工到深夜,宿舍关门才能回。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一下:“靠,我发现,00 后的苦都我一个人吃了。”但语气并没有太多怨怼。

我问她为啥会做按摩,没去找跨境电商的工作。小姑娘说,长沙这种工作也不多,而且她们那种学校也没学啥。然后做美容按摩感觉收入还不错,就这么做上了。

我问她收入。她说,她晚上出来按摩其实是兼职,白天在美容院干,大概有 5000 多,但是房租要 1400。晚上这么兼职就能把房租覆盖掉,周末她还去各种日结的兼职,差不多 150-200 一天。这样就可以多存点钱。

我问她,累不累。小姑娘说,还好。习惯了。就是现在按摩这行不好干。好客人不多。我问,啥叫好客人?小姑娘看了我一下:“姐姐,你这大概就算好客人。”

不太挑剔,点的也是比较贵的套餐。但是——因为她是挂在一个店里的,所以店主要抽成 60%。换句话说,我这个近 400 的单,她才能拿到 150 块钱不到。我惊呆了,60% 抽成,这也太黑了吧。问,你为啥不直接挂平台呢?

小姑娘又笑了:“姐姐,你肯定是文化人。”她说,现在很多按摩平台都是“灰色”的,多少都有点擦边。她碰到过好几次,深夜的按摩单是男客人,会要求全身 NAKED 做按摩,中间也不乏越界动作,还有客人说:“你不干这个,接什么深夜单?”几次之后,痛定思痛,还是宁可交 60% 抽成,让店老板帮她筛选把关。

她说这些的时候,淡淡的,就像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个世界离我这一生太远,我一时有点语塞。

小姑娘继续跟我讲故事。她说,她小姐妹里面也有很多最后就走了那条路,不到一年就攒了几十万。还有个不到 20 岁的小姐妹,去年跟了一个 40 多岁的老板,生了个孩子,住进了长沙一个高档小区。然后告诉她,其实这一行也有不少大学生。大家在小区会所里碰到,喝茶聊天交流经验,发现很多人对外都有个“主播、主理人”的身份,还有各种"创业项目"、"名媛"聚会,看起来也都“正常”。

我能感到她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贬义,也没啥道德优越感,就是平淡的叙事而已。一时没忍住,冲口问:“那你——”

小姑娘挺敏感,马上知道我问什么。她顿了一下,手上力气更大,把我头按得生疼。

“我还是觉得,这样正正经经挣钱好点。”

“还年轻,有力气多干点。”

然后再顿了顿,说:“我要这么干,我外公外婆会打死我。他们带大我不容易。”

我再次失语,不知道说什么好。鼻子有点涩的感觉。

我问她,小费会不会被抽成。她说,应该不会。我让她打开自己的收款码,扫了 300 块。本来想多扫点,但想了想,还是选这个可以让她有些微“小确幸”感的中庸数字。小姑娘也没有推辞,说了声“谢谢”。

我们没有再聊天,她继续大力按我头,手上力气更大了。我迷迷糊糊有了睡意。末了,她给我关上灯,轻轻退出房间。门锁“咔”一声发出轻微声音。我醒了过来,看着关上的房门。希望,这个年轻的孩子一路平安。也希望,她的外公外婆,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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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涯

唐涯

995篇文章 34秒前更新

博士、金融学者,香帅数字经济工作室创始人,香帅的金融江湖公众号主理人,香帅的北大金融学课主理人,年度财富报告主理人,曾任北京大学金融学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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